终归

【方王】

王杰希从未敢想过,方士谦肯回来。还是以这么高调的方式来宣告他的归来。

1

王杰希、方士谦。

这两个名字在七年前常常挂在一起,后面跟着许多其他的名字,比如袁柏清啊,刘小别什么的。不是因为他们是别人口中最佳拍档什么的,而是因为是他们带领微草从国内一个餐饮集团做大到国际知名的中餐非连锁店。两人作为厨师代表微草共同拿下两届“年度亚洲菜系大厨”国际御厨协会奖,不到而立之年已是被比自己年长的人尊称一声“老师”或“前辈”的业界泰斗,前途无可限量。

只可惜方士谦在七年前突然宣布离开厨师界,从此不再下厨,改行做美食评论员。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大爷只是腻味做顶级厨师了,想换换口味,还是会回来的。然而方士谦不但退出了厨师界,甚至离开了微草,离开了中国。当微草内部员工看见邮箱里那封from方士谦的卸任信,目瞪口呆。

微草高层和熟悉那两位的各路人马纷纷致电王杰希询问方士谦离开的原因,王杰希无奈至极,索性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发布会的主角早已踏上了飞离中国的航班,只剩王杰希和高英杰师徒两人硬扛。发布会上的王杰希一如既往的沉稳,就像以往任何一场关于新店或新菜品的发布会一样,反而是身边的高英杰,从头至尾面无表情,一看就紧张得不得了。

“关于微草前副总裁方士谦先生的离职,我表示十分遗憾,但由于是出于其私人原因,我也不方便透露给各位媒体。至于方士谦先生未来的职业发展规划……”王杰希忽然笑了,抿了一口刚打开的矿泉水,“诸位也知道,方士谦先生的性格较为跳脱,所以他未来是否会归来,是否会回到微草,一切都是未知数。”

只有王杰希知道,他在发布会上说的只是在安慰自己罢了。

或许,那个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2

“嗯,这款歌剧院蛋糕嘛,在熬制香草糖浆的时候火候太过有了焦味,虽然过后有了大胆创新的补救但还是没有完全挽救味觉失衡,我给5分。”阳光透过浮彩玻璃映在方士谦的手上,修长的手指上经年的茧子和伤痕,骨节分明,一看便知很有力气。镀银的餐具在阳光的映射下泛着明媚的光彩,被男人握在手里显得相得益彰。方士谦的面前是几份甜点。他边吃边用旁边客人听不懂的中文小声地评价这道菜,嘴里的评价再差上也永远挂着讨女孩子喜欢的笑容,惹得边上几个女孩频频向他看。

“叮铃铃”,有人打开甜品店的玻璃门,左转右看。那人上身乳白色衬衫配浅褐色针织外套,气质很干净。方士谦看见他就马上放下手中的餐具站了起来,笑道,“师兄,我在这里。”林杰走过去拿起他盘子边的笔记本,翻了翻,也笑了,“还是那么敬业啊,不过今天应该不是你的工作时间啊。我听雪峰说你申请了长假,怎么,你居然不出去玩?”

方士谦招呼侍应生再拿一份餐具,亲自摆在林杰面前,“师兄,我们今天不谈工作行吗?我难得请客,不如,叙一叙我们师兄弟感情?”方士谦揉了揉眉心笑了笑,把一份没动过的甜点往林杰面前推了推,难得的露出几分疲惫。作为师兄的林杰从来很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师弟,见他一副有事相求又装出一副无可奈何满面沧桑的样子,直问他有何事。

“师兄,借我一笔钱,再给我一批人马回国,可以吗?”

是银叉落在瓷盘上的声音,“叮当”一声,像是棋盘上终于下定决心将军的棋子。

落拓的声音散在五月不热不凉的阳光里,几分温柔。

次日,前微草餐饮集团副总裁,著名美食评论家方士谦先生即将回京的消息霸占了烹饪界新闻的头条。

3

“小队长!你这个做法绝对有问题,不仅会掩盖海鳗原有的鲜味,还会使味觉失衡!”

“王杰希,要不,我们俩去参加比赛吧。”

“大眼儿,你看到我发给你的挽救失败菜式一百招了吗,你觉得怎么样?”

“杰希大大,你觉得我今天的造型帅不帅?”

……

“杰希,我中意你,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王杰希又一次梦见了陈年旧事,像是甘美的烈酒般令人痴缠于其中,知道应该要走却舍不得走。方士谦对他,从怨,到不爱,到喜欢,到爱,脉络原来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云山雾绕。

只可惜王杰希当年从来没有注意。

当他又一次在梦中看见自己惊慌失措地拒绝酩酊大醉的方士谦向自己陈明心意时,从梦中逃了出来。

满头大汗。

方士谦,你回来好不好,算我欠你的。

真的,你回来吧,无论你把我当作朋友、陌生人,甚至是敌人,我也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

真的,我真的......喜欢你。

从前的我太迟钝,你怪我也好,怨我也罢,回来,好不好?

王杰希从枕头底下取出两人唯一的那张合照,是当年他们俩率领微草第二次拿到大奖后被其他参赛队员们押着拍的。两人勾肩搭背,方士谦笑得爽朗到如今看来有些勾人心魄,而王杰希一本正经的笑容里也透出几分激动。

当真是好时光。

这些年他只知道出国一年后突然高调地同林杰和吴雪峰创办了一家名为“W﹠J”的美食评定机构,终年行踪无定。王杰希也曾在六年前循迹寻过他,可他刚刚发表了一篇关于澳洲南部海鲜初步处理方法与入口保留原汁程度的文章后就离开了澳洲,王杰希匆匆赶到那家店后被告知方士谦不知去向。等他发现方士谦在英格兰品尝当地美食时,方士谦又已踏上了去南美的航班。等他刚刚买到最近的机票时,方士谦又无影无踪。

如此折腾了整整三个月,他不仅要时时追踪方士谦的动态,还要同时兼顾微草的各项事务。他是以拓宽微草的海外业务的名义出国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如此劳心劳力玩猫抓老鼠整整三个月,王杰希也累了。

于是在许斌苦口婆心的规劝下,他终于回国,做回了叶修口中的微草好爸爸。

4

一夜未眠,王杰希第二天阴着一张脸来到办公室,看见顶楼的员工们围着柳非的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边看边讶异地讨论着什么的样子,皱了皱眉,大小眼更明显了。众人发现老板已至,却不像平常一样立马乖乖地回到座位,反而面对他站直,你推我一把我拉你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似的。昨夜没睡好,素有“好爸爸”之称的王杰希也没想应付他们,便径直走进办公室。

等他刚从包里取出笔电时,许斌敲门进来,递给他一杯茶,“看你这脸色……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王杰希接过冒着热气的茶水,抿了一口。电脑屏幕拉开一半,还没完全打开。

许斌愣了愣,似是完全没有想到王杰希不知道,“那……你一会儿注意一下新闻,我先回办公室了。”

“嗯。”王杰希摁下电脑的开机键,趁开机准备的时间翻了翻手机关注的餐饮新闻网站的主页。刚一打开,加大加粗的标题透过手机屏幕像是在咆哮一样。

王杰希颤抖着把手指放在屏幕上方,隔着薄薄的一层空气他仿佛能感受到手机屏幕带来的灼热感。犹豫了整整一分钟,他点开了页面。

作为微草现任总裁,他需要知道方士谦回国的商业目的;作为方士谦的师弟,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师兄回国想做些什么;作为方士谦曾经的表白对象……他应该知道……

什么呢?

是曾经倾慕自己的人的行踪,还是自己现在偷偷喜欢的人的踪迹?

还是想知道……他这次回来的目的里有没有一个叫王杰希的名字?

微草的网速很快,一秒后,方士谦标志性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令王杰希更惊讶的却是,他看见了林杰和吴雪峰。

一张图,就可以看出方士谦回国是为了商业目的。

往下翻,手机从王杰希的手上落了下去。

方士谦带领近三分之一的“W﹠J”人马回国成立“W﹠J”亚洲工作室,总部北京。于下月一号正式入驻北京CBD商圈,毗邻微草,将在北京总部再次举办新闻发布会向公众释疑。而此次在法国举办的发布会只是用五分钟宣布了这个消息,然后立刻离场,没有任何提问时间。官方发言人一口一个无可奉告顺得不得了,匆匆赶赴法国的记者也无奈至极。

王杰希又翻上去看了看那张发言照,长按保存。明明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消息,却让他笑得开心至极,甚至笑出了声。

你回来了,我能看见你了,就好。

别无他求。

数年为友,他深知方士谦深入骨髓的傲气。他对自己深信或深爱的事物有种发自内心的骄傲,旁人轻易不可冒犯,不是说他记仇,只是因为那份自信。

那份对自己认定的事物肯定确信到海枯石烂的自信,或者说是,执念。

这也是王杰希认为方士谦不会回国不会回京的原因。因为王杰希知道方士谦明白,只要他一回国,王杰希就能以任何方式找到他。

王杰希正是因此而狂喜。方士谦主动归来就说明方士谦还是愿意看见他的。

5

然而王杰希从未想过,七年后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会是这样的。

方士谦打电话给王杰希的时候,王杰希去开会,手机放在办公室没听到。等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方士谦打电话给他两次。第一次坚持到最长时间,第二次,响铃一秒。然后柳非告诉他,刚刚“W﹠J”的对外负责人打电话给她说明天的股东大会自从出国后从未出席过的董事长林杰的代表方士谦先生会出席,让王杰希做好准备。

那天晚上,王杰希在衣柜中翻找第二天的衣饰。修长却布满暗疤的属于厨师的手在墨绿色的带面用银色的丝线散绣着“W”的那条领带上停住了。王杰希犹豫了一会儿,终是从角落里取出了那条领带。

是微草第一次拿下大奖后方士谦送给他的。因为有些花哨,即便当时方士谦软泡硬磨,他也从来没有戴过。而第二天的股东大会半年总结,在王杰希眼里显然是一个庄重的场合。

沉稳如他,宁愿为了大局而放弃自己天马行空的“魔术师”风格的王杰希,却在这么一个庄重的场合选择了这么一条领带。是因为在他眼中,方士谦比劳什子股东大会重要的多。

第二天王杰希本来想亲自到微草大门前迎接林杰的代表,却在电梯门口被微草第二大股东给截住了,拉着王杰希东拉西扯。王杰希无法。等股东走了,他急急走向落地窗前,看见方士谦一身白色雅痞风格的修身西装,摇晃着挂在手指上的墨镜,正好下车走进大门。浪浪荡荡的样子,一如当年。
竟是毫无情绪的样子,看起来没有紧张,也没有怀念。

方士谦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王杰希在门口看着他。

“师哥,好久不见。”语气一点也不像当年以微草新任总厨的身份初见方士谦般的平静,反而显得几分小孩子见生人般的,无措。而对面的男人,却已不似当年那般张牙舞爪,也只回以王杰希一个礼貌的微笑。

然后自然地走进会议室,没有给王杰希任何缓冲的时间。
王杰希主持会议,偶尔瞟向左首的方士谦,只见那人转着钢笔,显然在发呆。
万宝路的老款镶金钢笔,阳光映在金圈上,在实木的会议桌上晃出一圈圈金色的光晕,像极了旧时光。
也晃花了王杰希的眼。

散会了,方士谦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的大门。

王杰希望着他的背影,干脆利落,仿佛没有丝毫的眷恋。

他多想逃离这个满是其他股东的会议室,避开自己所有的下属放下“好爸爸”的身份,拉住方士谦,问他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我。

可惜现在的他必须表现得沉稳大方地与其他股东交代其他事宜,才不辜负大师哥临走前的嘱托。

照顾好微草,照顾好微草的每一个人,照顾好方士谦。

最后一个承诺他违约了七年,但前两个承诺他必须守下去。

6

解决了所有的股东,王杰希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会议室。路过员工区的时候他并没有注意到高层员工们的脸色古怪,只是不紧不慢目视前方地往前走。

走近办公室门口,透过乳白色的磨砂玻璃他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个人影,一个他极熟悉的人影。他急忙推开办公室的门往前冲进去,真的是他。王杰希扶着门把手,惊讶中夹杂着无限的喜悦。

是方士谦从未见过的样子。

方士谦心中的王杰希,大小眼、略显严肃、沉稳、克己。当年拿到大奖好像都没有那么心事外露过。

见到我,真的那么高兴啊。

那我也不虚此行。

方士谦开口却是风轻云淡的一句“办公室好像没有变过。”方士谦心里暗暗懊悔,这一句,让王杰希怎么接?

王杰希此时也缓了过来,面色恢复如常,想是啊,你当年贴在我办公桌上的微草必胜的贴纸还在。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说,“是啊。师哥这次回来待多久?”

方士谦看了看王杰希的领带,笑弯了一双桃花眼,“估计,会待很久吧。”

“很久,是多久?”王杰希轻声发问,又立刻叹了口气,想方士谦不会回答这么无厘头的问题的,道,“师哥有空吗,等会儿我叫上几个熟人,我请客去微草新开的餐厅,为你接风。”

方士谦没有回应,放下手上把玩着的钢笔,“杰希,七年了。”

王杰希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你想过我吗?“

王杰希看着他,没有回答,眼睛里露出的情绪一览无余,过了很久,暗哑着嗓子道:“想。”

那几秒,方士谦度秒如年,而王杰希在说出心里话后,突然如释重负般看着方士谦,眸子比星辰还亮。

是一种轻松的,完全敞开内心的明亮。

“那你上个月的专访上说你心里藏了一个走了很久的人,是谁?”方士谦的声音有几分颤抖,他胆大却不好赌,却在看见王杰希的新一期专访后立刻决定回国,赌一把王杰希的心里有他。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他带着七年来苦苦经营出的泰半江山返京,说是投资不若说是壮声势,若赌输了,他便立刻回法国,从此中国微草的一切与他无关,在这个同性遭到贬斥的时代,他的心上人也不会受到伤害。

便如同他七年前决绝离开的原因一样,他不想总善于为他人着想的王杰希因为日日见到他而感到尴尬抱歉,那是他心里最好的人,他舍不得。

王杰希慢慢走了过来,两双眼睛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距离。看着他,十分镇定,“这几年我经常失眠,去开药、去吃滋补药膳统统没有用,每一次好不容易睡着后梦醒都是因为你。”王杰希苦笑,“方士谦,你说那个人,是不是你?”

方士谦笑了,他赌对了。他主动伸出双手把王杰希抱在怀里,“杰希,那我现在再向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只听怀里人几乎是立刻闷哼了一声,“嗯。”然后双手环上了方士谦的腰,方士谦高兴地笑了,七年来他不论是拍杂志封面还是与其他厨师合影,从未笑得如此开心,放肆,甚至是癫狂。

然而这才是真正的方士谦,属于微草,属于王杰希的方士谦。

7

“……那么现在我们有请现任微草餐饮集团总裁兼总厨王杰希先生与前微草餐饮集团副总裁兼副总厨,现微草集团董事,“W﹠J”中国负责人方士谦先生上台共同为我们新开业的‘防风阁’药膳馆剪彩,大家欢迎!”

王杰希身着久违的雪白厨师装缓步走上铺设火红地毯的剪彩台,看着从对面走上来的方士谦,笑得春暖花开。

台下的镁光灯比天上的星辰还要闪耀,台上两人面带微笑,共同剪开红底深红色印防风花纹的彩带,宣告两家机构正式合作的开始。

只有个别眼尖的记者注意到,两人相握剪彩的手的无名指上都套了一枚相同款式的素环,在六月明媚的阳光里流光溢彩。

王杰希终归是喜欢方士谦的,方士谦终归是放不下王杰希的。

所以他们终归,顺心而行。

 

END

不变

【林敬言中心】

第八赛季末,林敬言正式对外宣布,转会霸图。

“为了冠军。”

那是每一个职业选手每次穿上队服时最坚持的目标。

早在第八赛季初,林敬言与呼啸内部已是面和心不和。内部逐渐开始不满意现状,认为林敬言的状态逐渐下滑,已影响到队伍的成绩;而由于联盟的商业化一发不可收拾,林敬言与俱乐部经理也产生了一些意见上的分歧。

就在这时,韩文清联系上了他,只用两个字,就打动了他。

“冠军。”

于是他放弃了与之观念不和的呼啸,放弃了队长的位置,甚至放弃了并肩作战多年的“唐三打”和经年的搭档——方锐。

只为冠军。

冠军于他,一个第二赛季出道的老将而言,不仅仅是一个目标,早已化作一股执念。

一股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就这样,南京的老林坐上了飞向青岛的飞机,一往无前。

因为早已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张新杰亲自来接机,给他安排宿舍。至此,他才感受到赛场上最令人恐惧的细致于队友而言,何其温暖。

南京的老林嗜辣,青岛的老林还是喜欢。方锐还在南京时,常常邮给他一些用真空包装包好的辣鸭脖。初来青岛的那几天,林敬言整天窝在霸图技术部和技术人员商量怎样改进他的“冷暗雷”,忙得连中午都是在技术部对着电脑啃方锐邮给他的辣鸭脖,更没来得及和除韩文清张新杰这两个熟人以外的新队友交流。没过几天,鸭脖子就啃完了,林敬言摸了摸手边的纸盒发现是空的,只能下楼抄起还拿不太习惯的霸图饭卡到楼下食堂打饭。走到电梯口,就看见白言飞提着一盒饭菜走上来,“前辈不用去食堂了,我帮您打了饭,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林敬言愣了愣,忙接过盒子连声道谢。只见这个在赛场上素有“炮塔”之名的后辈腼腆地笑了笑,又帮林敬言打开饭盒。林敬言一看,都是青岛的特色菜,却也照顾到了自己初来乍到的口味,他边吃边问“你怎么知道我的鸭脖子啃完了?”

白言飞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是副队说的,前辈的鸭脖子,估计要啃完了,再说,”他指了指林敬言身侧的箱子,“总啃鸭脖子也不健康……”

林敬言看了看手边的饭,摸了摸鼻子,笑了。这可否算是他在霸图的第一份收获?

以前在呼啸,一直都是一整队人一起吃饭一起加练一起回宿舍,倒是没有想到过有人会帮自己打饭,这仿佛是还在上学时候的情节了。意想不到的是在满满是铁血汉子的霸图,却享受到了这份来自队友的细心和温暖。

渐渐地,林敬言在霸图认识的人多了,因为他素来好脾气,人缘也极好。上敢和韩文清呛声,下能与清洁大妈打好交道。每天训练,他会和张新杰商量战术,和韩文清讨论操作,每天做最基础的训练、练配合练战术走位。空闲了也会到隔壁楼的青训营转一圈,指点一些打法和操作,或是到竞技场来个几圈,又或是给霸图的未来带一些南京寄来的特产,什么太史饼状元豆的,哦,还有辣味鸭脖。

训练结束后,林敬言常常和队友去霸图后门的烧烤摊,靠海,却是难得的清静。职业选手不喝酒,于是百来串烧烤和几扎果汁,再加上一抹北地斜阳和灰蓝色的大海。林敬言觉得,和这些队友在一起假装喝酒,再加上一个冠军的话,就足够了。

于是每次比赛后不论输赢,韩文清、张新杰和他都认认真真地复盘,重头来过。每次比赛后的那几天晚上他们三人的宿舍总是暗着的。林敬言每次都做好笔记,完善复盘资料,甚至是总结每个队员的优缺点,仔细思考每一个可能性他应该怎样与队友配合默契。他知道韩文清也是这样,因为他们都清楚,随着年龄的增长,职业生涯的尾巴已经离他们不远了。

但是冠军还是与他们失之交臂。

可他们在第九赛季迎来了张佳乐,于是三人组的复盘之夜又多了一个成员,吃烧烤多了一个逗逼,多了一个送南京特产的人,也多了一个送自己云南鲜花饼的人。

也多了一份对冠军的执念。

五一劳动节,他的生日。韩文清带领着全体霸图队员许诺给他一个生日礼物。

“我们一定会送你一个冠军!”

可他的状态,还是不可逆转地下降了,无可奈何之下,心力憔悴地退役。

记者发布会上,有一个记者问他说,你当时来霸图曾说是为了冠军,那你现在退役,是对霸图下赛季夺冠失去信心,还是真的状态下滑,还是,失去了夺冠的决心?

台下镁光灯闪闪烁烁,如他宣布转会霸图那天一样灿烂。

林敬言笑了,他说:

“我退役完全是因为我的状态下滑,职业生涯应该结束了。至于霸图,”林敬言轻声咳了一下,望向韩文清,“我相信他们会完成对我的承诺。”

这些年,他有多少的不甘心,就有多少的好胜心。他,他们,对冠军的追求从不改变。

他相信,自己退役后,不论是霸图还是呼啸,不管是老韩还是那个打败过自己的小流氓,他们追求冠军的决心,永远不变。

不管经过多少年,他,他们,还有她们。

永远不会变。

“饮冰十年,难凉热血。”他望向台下的记者,微微笑着。

若干年后他回到霸图,路过纪念长廊看到当年自己的报道,又看到旁边十二赛季霸图夺冠的报道,笑意温柔。

当归于心

【微草研究院 王院长 X 雷霆机械学院 肖院长】

清晨的微草研究院笼着一层薄雾,给人一种迷迷茫茫的感觉,就如同外界对其院长的评价。

一个令人看不清首尾,用药向来令人摸不清头脑的,医药界的天才。

传说中的高冷天才王杰希眯躺在床上,歪着头眯缝缝着一对大小眼瞄了瞄床头柜上的闹钟,哦,六点了。慢吞吞地起身,洗漱。迷迷糊糊地站在洗手间里倒水,挤牙膏。把牙刷放进嘴里才发现,哦,味道不对。

说好的王不留行味呢,怎么变成了冬虫夏草味!一定是上次袁柏清把给他的牙膏拿错了!如果是小事情的话,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

王杰希撇了撇嘴,想把嘴里的牙膏吐出来。刚用自来水把牙膏渣冲掉,又歪着头想了想,还是认命地又挤出有着明显标示“冬虫夏草”四个大字的牙膏,塞到嘴巴里认真刷了几下。

虽然到研究院就可以拿到专属自己的王不留行味牙膏刷牙,不用忍袁柏清的冬虫夏草,但,

他可不想让同一楼层的同事在卫生间看到他刷牙,如果是小英杰还行,可如果撞大运被那个总喜欢叫他小院长小院长的方士谦看到。

你猜,是全院传遍王院长矫情不肯用其他口味的牙膏呢,还是全院传遍他王杰希早上在宿舍不刷牙呢。

都不是什么小事情。哦,小事情。

王杰希忍着漱了二十六次口都没彻底冲走的冬虫夏草味,不禁佩服自家实验室的研究员对院内特供牙膏的研究热情。他记得上次误用防风味的牙膏也不过才漱了十九次口。记得小事情,仿佛喜欢用枸杞味的?

提着一个装着昨天在宿舍想出的几十种配方的手提包,王杰希忍着嘴里消不去的味道龇牙咧嘴,就是不明白自家柏清表弟是为什么那么偏爱这个口味,就像袁柏清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表哥会喜欢治痛经的王不留行一样。

走进荣耀食堂,他第一眼就看见1号窗口前霸图军官学院的张新杰拿了一把小勺为韩文清调酸辣粉里的醋,2号窗口蓝雨学院的黄少天可怜兮兮地求喻文州少买一份水煮秋葵,王杰希的大小眼表示已经习惯,不会被闪瞎。但还是果断走到了3号窗口的叶修后安安分分地排队。兴欣全职学院的院长叶修嬉皮笑脸地跟食堂大妈商量赤豆粥多加一勺糖,感觉后面又来了一个人,回头一看,乐了,“大眼,怎么一大早就是这个表情,气得大小眼更明显了。”王杰希选择无视。

王杰希沉浸在忧伤的心情里一口白粥一口枸杞包子吃得欢快,突然感到面前一片阴影,含着能够祛除掉冬虫夏草味的几枚枸杞瞪着一对大小眼抬头望去,是荣耀的万恶之源——叶修。

“哟嗬,大眼一个人呀,哥就勉为其难地和你挤一挤吧!”叶修端着一碗赤豆粥一脸欠揍地走过来意图拼桌,王杰希也不愿去睬这尊垃圾话遍地的大神,自顾自喝粥吃包子。只听见隔壁桌的黄少天聒噪地在耳边嚎,从轮回的杜明对本院唐妹子的垂涎三尺讲到霸图老韩又收了多少新员工的钱包,听得昏昏欲睡。正要把碗筷放回去,忽然听到同桌那人神来一笔:“雷霆的小肖快要回来了吧,据说已经给主席打报告了。毕竟在伦敦已经呆了三年多了,该执教的也该教完了,学也该学完了。我就不明白了,他不是抱怨那里的菜不好吃吗,怎么……”

不仅是觉得那里的菜难吃,人也难看。王杰希腹诽。

三年了,你终于要回来了吗?王杰希听到叶修的话,终究一震。

十一年前,王杰希甫一出道便取代恩师林杰的位置担任微草研究院院长,虽是遭受过质疑,却仍然在每一次惊涛骇浪前证明自己的实力,一己之力扛着当时平平常常的微草闯到了今天的一代豪门。

而肖时钦不同,十年前出道的他虽然也是一院之长,可当年的雷霆的确是小型学院中的小型学院,兵不强马不壮。肖时钦虽然有才,战术和设计皆是一流,人是极温吞的性格。在他的带领下,亦归功于雷霆上下一致的团结,终是使雷霆在一众豪门中站稳了脚跟。

两人皆是有才之人,不过由于术数有专攻,两人平时也只是见到寒暄几句,并无深交。直到三年前,他们代表中国参加举办于苏黎世的国际荣耀研讨会,被分到了一个套房,他们的关系仍然是不温不火,直到那天。

前一天,国际荣耀研讨会已经赛出了结果。虽然是研讨会,但科技的高低水平总还是分得出高下的。美国队终是以极其强硬的姿态领先了中国代表团一步。那天是大会的谢幕,组委会安排参赛国家前三抽签选择三项科技领域分别进行展示。于是谢幕会上美国,中国和英国代表团需要派出三位分别于化学、医药与机械领域的专家进行谢幕演说。烟雨化学研究院的楚云秀结束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化学演说后,还有两个人就轮到王杰希上场了。上场前,他在后台检查他演说时需要用到的一种仪器,忽然大小眼瞪成一样大小,仪器忽然失灵了!

怎么办,没有这个仪器,魔术师也变不出来一个新的啊!顶多二十分钟就轮到自己上台了。此时此刻的王杰希总算体会到了一把小学作文里经常写到的“热锅上的蚂蚁”。

正当王杰希万念俱灰,准备修改演讲稿时,肖时钦如同救世主般地出场,走到王杰希旁边准备调试自己的仪器。王杰希一看见他就拉着他帮自己修仪器,肖时钦脾气好,一听他这么一说也着急了,立刻停下手头上的活帮王杰希检查,发现是引擎的问题,一时也无法解决。肖时钦没有办法,却生出了没有办法的办法。

联立机械!肖时钦的机械正好与使用新能源燃料的引擎有所关联,倒是可以与王杰希机械上缺失的那部分相合。王杰希自然同意,于是他们在当天创造出了一个奇迹。

医药和机械,两个完全不一样的领域,两位业界最年轻的泰斗同时登台演说。本是无稽之谈,但那天的他们,珠联璧合,所向披靡,创造了两个业界的传奇。三年后,他们的惊艳事迹,依旧是业界同仁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王杰希也是从那次起注意起自己的临时室友,开始和他有更多的交流。王杰希慢慢发现,肖时钦是个脾气好到极致的人,和他熟了,他会每天早上帮喜欢睡懒觉的自己带早餐,也会提醒自己这个学医的人要早睡早起。王杰希无奈,给肖时钦起了个“小事情”的外号。而虽是不同的领域,但自己说起药理药性时肖时钦听得津津有味,肖时钦讲起机械时自己也会认真听。逐渐,两人发展成了极要好的朋友。

可王杰希觉得,自己对肖时钦,仿佛并不局限于好友间的感情,仿佛隐隐想突破一种模模糊糊的桎梏,却仍是说不清道不明。

离开苏黎世的前一天,肖时钦告诉王杰希说自己受聘于英国皇家科学院,要去伦敦任职至少两年才能回国。王杰希迷茫了。

两年,真久,太久了。久到王杰希都不确定王大眼能不能记住小事情。

于是王杰希冲动之下,表白了。肖时钦仿佛惊呆了,只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就走了。

王杰希一只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其实肖时钦只是没有反应过来罢了。一年后,王杰希邮给肖时钦一盒当归,盒子里附了一张纸条“王大眼喜欢小事情。”

第二年,他又邮了一盒当归,盒子里附了一张纸条“王大眼是真的喜欢小事情。”

第三年,额,还没来得及寄。

系着领带提着手提包走进微草,王杰希打开邮箱,看见主席群发的通知“雷霆机械学院肖时钦院长即于本月7号自伦敦回国。肖时钦院长在伦敦成功获得专利……”王杰希只瞪着那句“即于本月7号”发呆。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我寄给你两盒当归你都没回来,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呢!

我还没准备好呢!

可王杰希的双手不接受大脑的控制,也可能就是大脑直接控制的双手:

To高英杰:英杰,明天一天我都不会在研究院,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去找袁柏清。

From高英杰:好的,老师。

To袁柏清:明天我去机场接人,微草的事交给你。

From袁柏清:表哥啊,你明天去机场究竟是接人的还是堵人的?

王杰希选择无视。随即打开航班查询,一对大小眼极为认真地睁着,一行一行地搜索。

明天下午两点,到达机场。

第二天下午,王杰希翻出在苏黎世穿的西装和领带,提着一盒当归,准备去机场和雷霆抢人。

到达机场,好说歹说骗走了方学才和戴妍琦。王杰希站在接机大厅等人。仿佛被周遭焦急的环境所影响,他早上刚刚理出的思绪一下子乱了。万一,他无视我怎么办。万一,又失败了,怎么办……

终于,一个灰色衬衫黑色西裤的熟悉人影出现在王杰希的视线里,王杰希立刻上前堵人,“小事情!”

前面拉着拉杆箱的人影顿了一下,转过身来,黑框眼镜下的眼神先是一震,忽然又变成无与伦比的惊喜。

“你怎么来了?”肖时钦的语气满满的惊喜,已是无法抑制。

“额,”王杰希一愣,看了看手上的木盒,“来给你送当归。”

“可我已经回来了!”肖时钦愣了愣,笑道。

王杰希被这抹突如其来的笑容惊到,语无伦次,“那我前几年给你寄当归为什么不回来!”

眼前那人摸了摸鼻子极无奈,“工作……”

“那为什么不联系我!”

眼前那人又摸了摸鼻子,“我好不容易问到你的邮箱,发过邮件给你,你从来不回……”

王杰希一愣,也是摸了摸鼻子,想起了一个好久没用过的私人邮箱。

“那你,究竟喜不喜欢我?”王杰希完全失去了一院之长的风度,扯着比自己矮一公分的人的衣领问道。

“你说呢!你不邮给我当归,吓得我马上归了,你倒是说说,我喜不喜欢你!”

王杰希听后,笑了,三年以来最开心的一次,笑了。

若干年后,王大眼和小事情坐在摇椅上谈起这件事,终是能笑出声来。

“其实当年我归的并不只是故土,更是归心。”

“那你心在何处?”

“在一个喜欢寄给我当归的傻子身上。”